我們常會聽到政治人物談「能源政策」，通常談起這四個字，就會和「用什麼燃料來發電」有關，有些人認為要加速發展再生能源，有些人認為天然氣發電可以繼續增加，也有些人認為重新使用核能發電是個好選項。
然而你有沒有注意過，這些能源政策的主張都是從供給端討論哪種類型的電力更適合台灣，卻很少很少很少從需求端來討論能源政策。
這其實隱含了一個前提，就是電力需求就像顧客永遠是對的一樣，我們要持續滿足顧客（電力需求），所以能源政策只需要討論供給端如何滿足電力需求就好。
電力供需就像家庭財務規劃
這種只討論供給的想法其實非常奇怪，如果我們用家庭的財務規劃來對比，電力的供需其實也很像家庭的財務規劃，每個家庭都有非常多消費的需求，包括最基本的家庭三餐、房租房貸、交通費、手機網路資費、小孩托育與教育費用，以及不固定的娛樂消費、治裝費用，還有些人會有投資與儲蓄的安排。
但是因為我們的收入有限，我們不太可能想著要同時滿足所有的需求，而是會去根據優先性做排序，吃飯的需求要優先滿足，買新衣服可能可以稍等一下。
同樣的電力的需求也有差異，佔台灣大約18%左右的住宅部門用電，就是所謂的民生用電，這就像家庭財務規劃裡的家庭三餐需求，應該是最重要必須優先滿足的需求，但是佔50%的製造業用電與18%的服務業用電，裡面就有許多需求可以排序為優先或次要。
我們很懂得為自己與家庭的財務做規劃，而且都懂得要量入為出，賺多少錢決定花多少錢。但是談起台灣的電力供需時，政策討論的邏輯就顛倒過來變成電力需求有多少就要想辦法供應足額再加上預備的電力，彷彿我們能夠快速無限地供應便宜的電力。
新的需求怎麼滿足
現在假如你是一間餐廳的老闆，店裡生意穩定，每天可以賣出1000份現點現做的餐點，用餐時段內外場都稍微有點忙但也還過得去。有一天有位客人用完餐後跟你說，他很喜歡你的餐點，以後每天他都要訂200份餐點。你聽了當然很高興，但是你稍微算算，為了供應每天新增加的200份餐點需求，你可能需要多聘人手和加購廚具設備，但是增加的200份訂單利潤又不足以讓你花錢擴大經營。那你會怎麼做？
1.忍痛推掉訂單？
2.餐點漲價？
3.和這位客人協商要他為餐點多付一點錢？
這就是模擬當有新的大量電力需求出現時的簡化情境，台電就像是餐廳的老闆，店裡雖然有穩定的生意，因為全台灣的電力用戶都要向他買電，雖然僅此一家大家都要跟他買，但身為公營事業他不但不能自己決定價格，還常常被政府要求為了穩定物價要賠錢賣電。
而這幾年蓬勃發展的半導體業與AI伺服器產業鏈，就像那位食量大的客人一樣，開口就向台電多要了20%的電力，但是為了滿足這些新增的需求，台電得多投資蓋多少電廠呢？以目前的電價要多久才能讓新投資回本賺錢呢？更重要的是現在無論蓋什麼電廠都有人反對，新設電廠能夠趕得上供應新增的大量需求嗎？
新的大量用電需求要為自己的用電負責
類似的問題在其他國家其實也正在上演，美國過去十多年的電力需求成長非常平緩，直到最近因為AI資料中心新建潮，才帶來了大量的用電需求成長，這些突然暴增的用電量促使美國的電力公司必須擴建電廠與電網投資建設，這些投資都要錢，結果就是轉嫁到所有的消費者身上，使電價普遍提高。
美國民眾就不樂意了，它們才不管蓋資料中心的是Google、Amazon、Meta還是Microsoft，它們只想問為什麼電是這些公司在用，我們卻得為增加的用電需求買單？因此開始陸陸續續有抗議資料中心設置的民意浮現。
這些科技巨頭也很擔心電力不足，所以紛紛花錢投資各種電力公司，協助電力公司加速電廠和電網的建設，當然為了降低碳排，它們大部分是投資在再生能源與核電上。
今年白宮甚至宣布「電費支付者保護承諾」(Ratepayer Protection Pledge)，這份自願性的承諾要求科技巨頭未來在美國興建資料中心時，要自行負擔新增電力與電網建設成本，避免將新投資的成本壓力轉嫁至一般家庭上，而包括Amazon、Google、Meta、Microsoft、OpenAI、Oracle與xAI都加入這個承諾。
台灣怎麼回應新增的大量電力需求？
回到台灣，今年農曆年前，台電出來說到2030年預計會增加5GW的電力需求，而我們都很清楚這就是為了滿足台積電和相關AI伺服器產業鏈的需求。台電因此在規劃重啟核電，而且光是重啟核二核三都還不夠，還要再加速建置燃氣電廠，這些都是為了滿足台積電產業鏈的電力需求。
美國是要求科技巨頭自己的用電自己想辦法，不准漲民生電價。
台灣則是台電要幫用電大戶把電準備好，又要便宜又要穩定還要低碳排。
所以談能源政策，我們能夠不談電力需求端的管理嗎？我們能夠繼續把供電壓力都壓在台電上，用電大戶只要吵著用電就好了嗎？
現在就是時候，我們應該討論讓台灣的用電大戶擔起更多責任了。
│ 專欄作者 ＃湯琳翔 │
環境權保障基金會氣候變遷暨公正轉型部 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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